当年我在澳大利亚留学,毕业后逐渐注销或关闭了银行、commonsec账户。最近几年,准备做一些国际的资产配置,才发现中国对金融的管控,十年间逐渐升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就说上个月,中国的证监会要求香港券商清理大陆存量的客户账户。富途、老虎这类跨境互联网券商,早在十年前的2016年就被监管点过名。那时证监会说,未经批准的境外机构不能在境内为投资者提供境外证券交易服务。有意思的是,虽然出了规定,发了文,但没有券商遵守。于是2021年,证监会约谈他们后,管制措施明确了,不准新开,遏制增量,但存量客户可以继续使用。那么,既然这条线已经存在很多年,为什么偏偏现在就从“不准新增”走到“存量也要清理”了呢?
今天看到 财新的新闻 ,转述光大银行和光大理财发布的《中国资产管理市场(2025-2026)》报告,事情才慢慢对上号了。有这么几个数字:
- 2025 年末 QDII 基金资产规模逼近万亿元,比 2024 年底涨了超过 50%;
- 获批在内地销售的北上互认基金规模超过 2500 亿元;
- 跨境理财通已经覆盖了大湾区超过 16 万名个人投资者,带来超过 1200 亿元的跨境资金汇划。
- 在更大的口径里,中国对外证券投资资产从 2020 年的 8999 亿美元,到了 2025 年末已经涨到 19875 亿美元。
由此可见,现在的境外配置已经从“偷偷开个香港券商账户买美股”的阶段,演化为规模化、常态化的财富管理需求。
过去大家聊境外投资,无非是两个方向:香港近,美国市场大,港美股交易也方便。到了 2025 年,目的地清单变长了。光大那份报告里,香港还是第一名占48.2%,美国缩到19.5%,但新加坡已经爬到7.6%成了第三。开曼、BVI、英国这些地方也开始出现在普通人的视野里。
这个变化其实比「从买港股变成买美股」更值得注意。去新加坡、开曼、BVI,接触的是私募股权、对冲基金、家族信托这些东西。资金的性质变了,它不再只是赌一段行情的价差,而是在挑法域、安排税务、搭建长期传承的工具。对个人来说,这属于是随着信息的流通带动的资产配置升级,而对监管来说,这是居民财富在加速往国外转移。
香港在这个链条里扮演的是水龙头的角色。现在,很多内地居民的路径大概是这样:先开一个香港银行账户和券商账户,然后通过券商去买港股、美股、货币基金、ETF,甚至再通向其他离岸产品。香港离内地最近,中文服务成熟,互联网券商的体验又几乎和内地 App 一样顺滑,于是原本只有高净值人群和私人银行客户才容易接触的全球资产配置,被富途、老虎这类平台降到了普通中产也能操作的门槛。
监管真正担心的地方也在这里。一边是个人购汇和资本项目管制仍然存在,另一边是互联网券商把跨境证券投资做成了日常工具。资金流出以后,内地监管很难看清它最终买了什么、收益如何,至于税,当然是没有申报的。国家突然发现,自己开的这个口子,越来越大,而自己越来越瞎。香港证监会方面,也发现部分券商开户文件的尽调不足,有可疑或伪造文件,可能有账户在没有真实交易的情况下进行资金转移。这么一来,事情就从「居民买了境外资产」,延伸到了反洗钱、虚假开户、地下钱庄和税务穿透。
所以这次动作的重点不只在几家券商身上。监管是在把居民境外投资的通道重新分层:官方认可的水管——QDII、港股通、跨境理财通、互认基金——继续开着,但要么有额度、要么有门槛;而灰色的、App 化的、难以穿透的直接开户通道,则在逐步清退内地客户。这一开一关之间,核心是对资金外流的管理——用堵代替疏,把出去的通道都收到能看见的地方,看得严严实实。
在此背景下,除了香港,美国的券商也在同步收紧,对来自大陆的开户申请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从最早的海外账户证明,到地址证明,再到现在的护照证明。这背后是一场很现实的拉锯。居民想把资产放得更散,跨市场、跨币种、跨法域,保存购买力;监管想让资金的流动看得见、控得住、征得到税,也担心人民币资产体系被持续抽水。两边都会继续较劲。香港券商这次收紧,只是这场拉扯中一个很显眼的节点。真正的主题是:中国居民财富全球化已经走到了足够大的规模,到了监管不能再默认它沿着灰色水道自然生长的时候。可以看到,顶层意志已经在逐渐实现:肉要在锅里,也只能烂在锅里。



